诗摘

芸草添冬瓦

雪是谁说的谎

倪湛舸

接受现实，

像山谷收容雪，

巨大的雪其实很重，

接受现实需要巨大的力气，

改变虚构的力气，

万事万物都是以此事此物为核心的世界的核心，

事物与自身相距最远，

虚构是一场流动的镜面，

改变虚构，像山谷时而烟绿时而雪青。

芸草添冬瓦

生命微小，死亡浩大

倪湛舸

黄昏的光线消失之前

我已耗尽力气

被耗尽的还有每天的面包

苹果汁和肉桂粉

拥抱邻人宠物的次数

和栅栏这边所能焚烧的落叶数目

每日的定量因意义而美丽

如同黑面包不是白牛奶

耗尽的力气不能转化成

光线消失时玻璃杯壁上滑落的水珠

我曾耗尽力气去爱

于是白昼放弃了

它谨小慎微的美沉入黑暗

芸草添冬瓦

The Burnout Society

倪湛舸

我并没有对你厌倦，我只想和你，谈谈疲惫

更好的是，我们太累了，说不出话

只能躺在一起听彼此的呼吸

停顿不是特权者的装饰品，或失败者的遮羞布

我们从早到晚都在劳作或猎食

不能停下来，除非我们冒险深入的荒漠足够宽广

对，这里没有除我们之外的生命

你还好吗，我觉得我已经烧光了像落山的太阳

芸草添冬瓦

女喜剧演员之歌

包慧怡

是的，我想你们都看到了
我的髭须，我俊俏的乌木拐
剪不碎的白手套，我蹈火的羊皮靴
我绝不至
从礼帽底下为你们掏出兔子
鸽子，猴子，驴子，噢疯子！
但我深谙如何逗乐，逗乐，逗乐
乐到你们的坐骨神经钻破喉结，抽枝
成剧院暗下来那秒，舞台上的橡皮树

我日双月蝎，升蝎土空
生就几根懒人静脉，不辞任何血型输入
痛恨红妆却难免颔首应付
天堂一秒吧：这舞台是我仅剩的虎符
抖抖髭须，让发粉从帽檐洒落如瀑
溜进气球，放个流光溢彩绕树三匝的屁
你们在漩涡醉得越深，我的心越痛
但是这样最好，当自亵之痛钝化其余万种
城市坍作五维，苍鹭液化成铜鼎和高烛

我也曾吞下流星的荒火，呕出
迁徙的露台，穹顶下欲雪的花枝
惊梦的鹤，诡笑的羊驼反刍迷宫的植物
如今我只识钟舌的乡音，哆咪来唆
有人落葬；魔法师的怀表停摆
再难驾雾；女喜剧演员的心脏
插上了必要的横木。笑吧笑吧
当猫厌倦死，傀儡也厌倦焚烧幕布
冷酷的观众啊，你不必再数

芸草添冬瓦

痴人之爱

包慧怡

这样大雨滂沱的夜里

或许我该跳下这辆车，牵你的手

跟随你进入顶楼的房间，把此前提炼过

许多遍的肌肤深处的盐，再索要一遍

你勘测我咬噬，或者你叹息我溶解，这些

上演过千遍的老戏码都要再度首演，就连

你躺下，抓我的手掌去探一场心跳

这微笑也要镌入石版，供人在遗忘的季节

浇上高饱和的眼泪，拓作层林尽染的编年

激情永难体面，成年人绝口不提

是肉身或心灵的罅缝，渴望天体的镶嵌

当柔软的星块从天体剥离，你说

这是必须祈祷的时刻。隔着昏黄的玻璃

我们一同望向街面，转动指间的玛格丽塔

阿佩罗或柠檬切洛，预测第一滴雨何时落下

沉入生命迟缓的金沙：并无二人

殊异如你我，永远以全部存在

向彼此索要谜面。不再坠渊的斯芬克斯啊

我一次次远离又回返你，像追溯一种词源

这言语的幽灵性命，我们争执的起点

歧路尽头的浪子，我险境中的同谋

此刻树荫幽长，这只微凉的手仍在试探

当出租车驶过岔路，光影的十指打着死结

龟裂的红与潮湿的绿，重铸我们的侧脸

当暴雨剖开城市的静脉，你将明白时间

是迷失的喻体，它曾沿直线向前

这是真正的神迹。

芸草添冬瓦

慢

包慧怡

终于我从你
慢慢学会了徐缓：
不说话，不务农
日光里时时垂手
闭上眼睛，任不知名的小树
把花荚抛入半梦的流苏

海的酽烈，惊涛里祈祷
陆地的曼妙，无人知晓。
我练就空心疾走的童功
这是我唯一懂得的慢术

可是看，你打开了慢的礼盒：
窸窣，窸窣，以折纸菠萝的耐心
不被使用的空间多好
五彩纸鹤飞出（这种轻倩生物）
啁啾着杏花之慢，木棉之慢
葡萄之慢与忍冬之慢……
浮标的慢，那枚蛤终于微微张壳
濡湿痛的餐布，那枝蜡烛

全然不懂得哀哭。海渊翻动出闪闪的宝物
星星，鲸骨，蒸汽马达，人鱼眼珠
而闭上眼（转过身）
就是全部的慢术。

芸草添冬瓦

风的女儿

【阿根廷】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

她们来了。

入侵血液。

闻起来像羽毛，

像缺少，

像恸哭。

而你哺育恐惧

像喂食两只

荒漠里迷失的小兽。

她们来了

来焚毁梦的时代。

你的一生是一句再见。

而你抱住你

像疯狂移动的蛇

只找到自己

因为没有别人。

你在你的恸哭下流泪，

你打开你欲望的棺木

你比夜晚更富足。

却造出太多孤独

连词语都自尽

芸草添冬瓦

灰烬

【阿根廷】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

我们说出词语，

用来唤醒死人的词语，

用来造一团火的词语，

我们能坐在上面微小的

词语。

我们创造了

鸟和大海的布道，

水的布道，

爱的布道。

我们跪下

敬拜延展的长句

像星辰的叹息，

句子像海浪，

句子像翅膀。

我们发明了新的名字

给葡萄酒给笑声

给目光和它那些

恐怖的路。

此刻只有我

——像发狂的吝啬女人

站在她的金山上——把词语抛向天空，

可是我只有我

我不能告诉我的爱人

那些我为之活的词语。

芸草添冬瓦

救赎

【阿根廷】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

岛的逃离

女孩重新攀爬风的阶梯

重新发掘先知鸟的死亡

此刻

她是被降服的火焰

此刻

她是肉体

是树叶

是石头

迷失于风暴的泉眼

像在文明之可怖中航行的人

涤荡夜的坠落

此刻

女孩找到来自无尽的面具

打破诗歌的墙。

芸草添冬瓦

雪莲花

【美】露易丝·格丽克

你可知道我是谁，怎么活着？你知道

什么是绝望；那么
冬天对你应该有意义。

我并不期望存活，
大地压制我。我不期望
再次醒来，感觉
我的身体在潮湿的泥土里
能够再次回应，记起
这么久以后如何再次盛开
在初春时节

寒冷的光里——
害怕，是的，但又一次在你们中间
哭喊着是的冒快乐之险

在新世界的狂风里。

芸草添冬瓦

日落

【美】露易丝·格丽克

我巨大的幸福

是你的嗓子发出的声音
向我呼唤，甚至在绝望中；我的悲伤
在于我无法用被你认可的
我的言语，回答你。

你对自己的语言没有信念。
所以你将权威
赋予了你无法精确读取的
标记。

而你的嗓音仍然一直抵达我。
而我不断地回答，
我的愤怒结束
当冬天结束。我的柔弱
对你应该是显而易见
在夏夜的微风里
在成为你自己的应答的
词语里。

芸草添冬瓦

雪

【美】露易丝·格丽克

十二月底：我和爸爸

去纽约，去马戏团。

他驮着我

在他肩上，在寒风里：

白色的碎纸片

在铁路枕木上飞舞。

爸爸喜欢

这样站着，驮着我

所以他看不见我。

我还记得

直直地盯着前面

盯着爸爸看到的世界；

我在学习

吸收它的空虚，

大片的雪花

绕着我们飞旋，并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