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铃木凉美《恶女书架》

芸草添冬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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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就没有这种兴趣，她既没有奋勇搏斗，也不给没见过的事下定义。她遇见的奇境居民不仅没有教育意义，还撇开她各忙各的，不把她当女主角看，她有时还会挨欺负。总之，孰友孰敌的区分对她来说毫无意义，那里完全是一个讲不通道理的奇异之地。她也会伤心，“我真有点后悔进兔子洞了”，又当即决定，长大后要把这段经历写成书，可见她并不怎么绝望。对女孩来说，没有意义地存在，也是一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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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好，忧愁》是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小女孩特有的伤情故事，所以一直没有读。直到年过三十，才读起了新译本。一半，我看到了自己十几岁时也曾经历的小绝望；另一半，我看到了建立在绝望之上的自己的未来。艾尔莎和安娜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女人类型，确实是通过男性视线加以区分成像的，我不想彻底拒绝男性视线和标准，只是觉得既然两种类型都有脆弱的一面，都很光彩夺目、莫测难言，那么我想时而做荡妇，时而当圣母，尽量把轻松的心态保持得长久些。哪怕这两个位置被塑造成两极，我都觉得，只要我们不拒绝重新定义视线，就能从中叛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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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的关键是速度。我觉得人生的绝对量值从最开始就已设定好了。”她这样写道。如今我已活过她死时的年龄，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在那个小女孩和大人的交界期里，在白天与黑夜、校服与私服的缝隙时间里，遇到了一个信任感性、保有理性的女人的文章。无论人生多么无聊，看样子我还得暂时继续走下去。当年雷鸣般击穿了高中女生身体的无数语句，教给我几种对峙孤独的方法。至少可以说，赤忱而放浪的铃木出海用她自己的活法，让我懂得了几种聪明办法，帮我熬过了青春期。
“我觉得我们都有罪。这样想的话，所有事都能说通了。所以，人生再怎么艰难，再怎么没意思，也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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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同意，人活在此世是平静不下来的，也觉得人终归可以在不平静中找到幻想。虽然拿危险的幻想做暂时抵抗同样是非常危险的，但除此以外，还能从哪里获得平静呢？比如，当了娼妓就会亲眼看到这个世界充满欺瞒和矛盾，对此，了不起的老师也许会说：“你要正视让你无法平静的东西，把想法变成语言，要去认真地烦恼。”
认真地烦恼也许是一种逃生手段，可惜我不是每天都有这个体力，而且因为平静不了，所以不觉得认真烦恼有多么高明。
最近宇佐见玲的《偶像失格》得了芥川文学奖，这本小说描写了将追星作为优先事项的主人公，谈的也是幻想与丧失。无论是《偶像失格》的主人公，还是《pink》里的由美，都因为丧失了优先事项，从而丧失了平静。说起来，两个人物都是愚蠢的，她们本已预见自己终将丧失，却以为只要救命稻草还在，自己就能满不在乎，由此深陷岌岌可危的状态。我们不可能知道由美在故事结束后怎么样了，但我觉得，反正所有人都无法自持，她们至少获得了短期的平静。她们不仅很聪明，还是幸福的。在所有人都无法平静的滑稽世界里，平静的瞬间哪怕短暂，我也想去爱这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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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我懂了，决定自我价值的要素众多，男人的评价不过是其中之一，如果把人生的重心过分放在那里，就很容易迷失自我。话虽如此，但对少不更事的我来说，我没有一张能让一大群男生追着向我告白的脸，明白这个事实时，我的内心很失落。这种小小的失落感虽不至于浇灭人生活力，但也足以降低我对即将到来的青春的期待。小小的失落感沉落到纯粹的、胆怯的、自我意识过剩的少女心里，如落雪积累，之后往往容易引发错误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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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女性塑造得自由而肆意，是为了给他们的自我厌恶和自我陶醉当鲜明的陪衬。每当我想起雅克眼中自由奔放又轻浮善变的热尔梅娜，就觉得女性有必要正视自己的麻烦劲儿和孤独，有必要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男人眼中的女性只有两种——他们喜欢的自由女，拒绝理解他们的麻烦女；而我们想做的，是发现自由女心里的孤独和麻烦。
不用多说，就算把他们专为装点自己的复杂而虚构出的女性形象拆散了，男与女也不可能按部就班地进入更好的关系。其实不能指望他们，他们早就习惯于塑造自由强大、心高气傲的女神，才不会放弃。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我们需要用言辞表达自己的复杂，让男女双方都看到对方的复杂之处，哪怕只看到一点点也好。双方都复杂而烦人，都有争执和分歧，这才是亲爱的人生深奥而美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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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知道金钱买不到一切，然而，夜晚的大街充斥着拼命用金钱填补欲壑之人。我觉得，夜世界里看不到人美好的一面。很多客人明明在用金钱铺路，却谴责卖方眼睛里只有钱，财尽缘分断，不讲情面，等等。无数男女煽动着嫉妒心，试图从中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虽然夜世界随处可见赤裸而丑陋的人性，但我还是觉得，人就是这样子的，一边表演着愚和痴，一边拼命想把“活着”这项艰苦卓绝的事坚持到底。我相信，要想接受疼痛，嘲笑滑稽，从自我厌恶的泥沼中重新站起身活下去，那么，去爱这份愚和痴，就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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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到十几岁后，我在“母亲不在”的地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明白了母亲不是唯一能保护我的人，母亲便开始在我眼中失色了。我读书，结交朋友，给自己寻找老师，结交比母亲更熟知我身体的男人。这时我发现，此前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相信母亲的价值观；现在我的价值观开始独立，变得异于母亲了。这样一来，我对母亲的爱就不再是无条件、不假思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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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大成人后，认识了很多与母亲搞不好关系的女性。由此我知道了自己不是最个别、最特殊的一个，知道了自己没什么才能，连烦恼也很凡庸，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还是不能轻松对待与母亲的关系，既整理不好，也无法收起不提。我与母亲之间的沟壑、母亲的性格、她的人生烦苦、我的罪恶感，都无法与旁人共通，唯有我自己知道，除非我有亲姐妹与我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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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只有抛弃过一次母亲，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厌恶母亲的自由。在此之上，原谅自己厌母，就是一个女人离开母亲，获得自己独有人格的过程。面对母亲身上的无数矛盾纠结，如果女儿足够幸运，即使做不到理解，也至少能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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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有个闲得发慌的身体，却幸存下来了；明明我的身体和日常都有逐渐无聊、逐渐荒废的可能，可我依旧随意而稍带乐观地活着。我活到现在的理由，我想是话语、语句和文字的存在。我没有卓越的语言才华，也不比别人拥有更多思想，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依赖语言的力量，我无法轻松地幸存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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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原本不存在吧？只是我们被迫去寻找而已。幸福多半是观念的产物，与所有观念的产物一样，是空中楼阁，充满疯魔和妄想，充满了阴惨的执念。幸福这种观念原本也属于疯魔和迷妄，所以，什么幸福的婚姻和家庭，幸福的恋人根本就不存在，也无从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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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心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整理清楚的。一方面我觉得，如果我们努力整理好自己的语言，至少可以做到不伤害他人，不再为自虐性的游戏疲于奔命，青春能变得稍微轻松一些；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对自己的语言有清醒的意识，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凡庸并不值得悲观。虽然“独特的个性”并不真实存在，但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种巧妙的自我掩护，在生活的荒野上昂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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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不可撼动的自信，也许就不会有这些情绪了。确实，我记得上初中时，曾和同样憧憬辣妹做派的好朋友聊天，说到同班一个脸蛋最漂亮、身材超级好、气质清秀的女生，“我们要是像她那么可爱，穿紧绷绷也没关系哇”。大明星和超级模特私下常穿非常随意的衣服，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而当时的我们，其实没有深层的自卑，反而有种刚刚够格的自信，微微得意自己还可以。尽管如此，没穿堆堆袜时，我们也会手足无措，内心莫名缺失，甚至觉得自身存在都发生了动摇。哪怕现在我长大成熟了，也描述不清这种难受的感觉。如今想来，青春期的女孩拥有一个尚未定型的身体，时尚是一种想象中对身体的弥补，是女孩自我形成过程中的助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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