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悬崖到法庭：泰国孕妇坠崖案/王暖暖离婚案中的刑民交织困境

芸草添冬瓦

这一篇也是我构思许久，原本就打算写的
因为之前写了安徽未婚生子退彩礼案、甘肃领证切子宫案这两个民事案件的分析
也写了山西大同订婚强奸案这个刑事案件的分析
最近几天看新闻正好看到泰国孕妇坠崖案当事人王暖暖发文表示自己再次经历抢救
过去学习新闻学的经历使我对社会热点案件保有一定的灵敏度
这一次我尝试从刑民交织的角度写泰国孕妇坠崖案（王暖暖离婚案）

芸草添冬瓦

2019年6月9日，泰国乌汶府，怀孕三个半月的王暖暖被丈夫俞某冬从34米高的悬崖上推下。她全身十七处骨折，缝合两百多针，在ICU抢救了八天——所幸活了下来。


2023年6月，泰国皇家法院终审判决：俞某冬蓄意谋杀未遂，判处有期徒刑33年零4个月。刑事正义，历时四年，尘埃落定。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王暖暖终于“重获新生”时，她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一段无法挣脱的法律关系中：她依然是这个杀人犯的妻子。


2023年9月，她向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当天立案。


2025年10月10日，法院才终于判离。从起诉到判决，整整两年。这两年里，她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一个已经被刑事定罪、正在境外服刑的杀人犯，反而成了我离婚路上最大的障碍？


作为一名年轻的法官助理，我在看这个案件的新闻报道、梳理这个案件的信息时，内心反复被一个词折磨：荒诞。刑事判决明明确认了丈夫杀妻的犯罪事实，这难道不是“感情破裂”最铁的证据吗？为什么法律反而让这个证据变成了程序的死结？刑民交织，在这起案件中不再是教科书上的抽象概念，而是一道横亘在受害女性面前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墙。

芸草添冬瓦

一、刑法上的铁证：离婚的实体理由毫无争议


从实体法角度看，俞某冬的刑事犯罪行为恰恰是王暖暖应当离婚的“铁证”。泰国最高法院在三审中认定俞某冬构成“蓄意谋杀未遂”，关键证据是：他将妻子推下悬崖后，并未施救，而是在事发地潜伏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直至看到救护车驶向现场，才尾随公园工作人员返回。这一系列“反逻辑、反人性”的行为，让法院认定其具有明确的预谋杀人故意。


我国《民法典》第1079条列举了调解无效时应准予离婚的法定情形，包括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以及“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丈夫对孕妻实施蓄意谋杀，无疑属于极端严重的家庭暴力，其恶劣程度远超出法律列举的一般情形。因此在实体层面，王暖暖的离婚诉求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判决离婚在实体上没有任何争议。


然而，刑法上的定罪固然为离婚提供了无可辩驳的理由，却无法在程序上“自动解除”婚姻关系。这是导致离婚困难的第一个关键制度点：我国法律中，婚姻不会因一方犯罪而自动消灭，除非配偶死亡或被宣告死亡，否则婚姻关系的解除只有协议离婚和诉讼离婚两种途径。王暖暖的丈夫虽然因故意杀人未遂在泰国服刑，但他们的婚姻关系依然存在。这意味着，她必须主动拿起法律的武器，走进法庭。

芸草添冬瓦

二、民法程序的“三重门”：因判刑而陷入死结


与实体上的充分理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刑事判决中确定的“境外服刑”状态，恰恰成为了民事离婚程序上难以逾越的障碍。这便是刑民交织的核心——刑事判决的顺利作出，与民事程序的推进受阻，形成了一对荒诞的矛盾：刑法上的有罪判决确定了男方是杀人犯，却因为他是杀人犯而在服刑，导致另一方无法与他离婚。


第一重门：域外送达困境


俞某冬在泰国服刑，诉讼离婚首先面对的就是司法文书的域外送达。泰国并非《海牙送达公约》缔约国，这意味着中国法院的诉讼文书无法通过简便的国际司法协助途径送达，程序变得异常复杂且耗时。根据《中泰司法协助协定》，我国法院需要通过司法部请求泰国协助送达，涉及最高人民法院、外交部门、泰国司法部门等多层协调。王暖暖的离婚案已层报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外交送达方式，最高法与外交部门、泰方相关部门持续沟通。仅送达这一环节，就耗费了近22个月。


送一张纸，比当年她自己爬下悬崖还难。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却是血泪的现实。


第二重门：被告出庭难题


更核心的障碍在于：离婚案件原则上要求双方当事人均要参加庭审，这是我国民事诉讼法的基本要求。如果被告在国内服刑，法官可以到监狱开庭，或通过视频连线身处监狱的被告完成开庭。然而，当被告在境外服刑时，情况便截然不同：泰国监狱无法将俞某冬放回中国开庭，而中国法官也不可能前往泰国监狱开庭。


该案被称为“国内首例被告在国外服刑的离婚案”，在程序上缺乏先例可循。按照常规程序推理，若俞某冬拒绝配合，王暖暖可能需要等待其33年刑满释放后才能离婚——届时她已经年近七十。代理律师坦言，困难的主要原因是俞某冬如何在国外监狱服刑期间参加离婚民事案件庭审，这一程序问题此前在中国司法实践中尚无成熟解决方案。


第三重门：被告恶意拖延


除了客观上的制度障碍，俞某冬及其家属还充分利用了程序漏洞，一再拖延诉讼。他拒不委托诉讼代理人——这意味着法院无法通过代理人完成送达，只能走最慢的外交途径。他甚至一度以“未收到中文版文书”为由要求重新送达，导致流程中断。在庭审前四天，其家属又突然委托律师试图抗诉。更令人愤怒的是，家属直接向王暖暖开价3000万元——给钱，就配合离婚程序；不给，就在程序上拖死你。


这三重门，一重比一重更难打开。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荒诞的现实：刑法上的正义刚刚抵达，民法上的正义就被拦截在半路。

芸草添冬瓦

三、刑民悖论的深层剖析：两道铁轨，没有岔道口


综合以上分析，本案的离婚困难并非源于实体法层面的争议（男方杀妻，感情破裂，理应判离），而是刑法程序与民法程序之间的隔阂所致。


其一，“婚姻不能自动解除”的法律原则与刑事犯罪事实之间存在逻辑落差。 社会公众往往直观地认为，丈夫谋杀妻子被判刑，婚姻自然应当随之终结。然而法律制度的设计要求婚姻解除必须经过法定的程序性途径（协议离婚或诉讼离婚），不能因刑事判决而自动触发婚姻的消灭。这种制度设计本身有其合理性——保护婚姻关系的稳定性和程序正义——但当被告因刑事判决而在境外服刑时，这一程序性要求便与实际操作条件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其二，刑事诉讼与民事诉讼的程序机制彼此独立运行，缺乏有效衔接。 在刑事诉讼中，被告人被认定为构成蓄意杀人未遂，法院关心的是其犯罪动机、行为与后果的对应关系，证据链是否完整、犯罪构成是否成立是审理的核心。而在民事诉讼中，法院需要双方当事人出庭参与诉讼、进行辩论与质证，以保障程序正义。然而，被告因刑事判决的结果——入狱服刑——丧失了出庭的程序能力。刑事程序将被告“送进了监狱”，却没有为其留下参与后续民事程序的制度接口。两种程序各自独立、互不衔接，导致刑事诉讼的“终点”恰恰成为民事诉讼的“堵点”。


其三，跨国司法协作的空白加剧了问题的复杂性。 被告在境外服刑，中国的诉讼文书需要通过外交途径送达，被告的出庭问题需跨国协调。泰国既非海牙公约缔约国，相关司法协助机制亦不完善，每一步程序都需从零突破，成为国内首例，无先例可循。案发六年后、提起离婚诉讼近两年后，王暖暖才终于等来庭审和判决，这一漫长时程本身便是刑民交织困境的具体体现。


作为一名法官助理，我在梳理这个案件的材料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刑法和民法是我国法律体系中的两条平行铁轨。刑事列车把被告送进了监狱这一站，然后停在那里；民事列车却怎么也找不到进站的岔道口，只能在站外空转。王暖暖等了近六年，才等来一个临时的“手扳道岔”——而那个道岔，是靠最高人民法院、外交部、驻泰使馆、泰国监狱等多方“人肉协调”才临时搭起来的。


这个画面让我意识到一个更深的忧虑：王暖暖是公众人物，有舆论关注，有最高法的顶格协调，有专业的律师团队。如果换成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的离婚案会怎样？很可能，那33年的等待就会成为现实。

芸草添冬瓦

四、以刑促民的突破：光透进来了，但裂缝还在


2025年9月26日，在最高人民法院、外交部门、泰国司法部门等多方协调下，该案最终通过视频连线方式开庭。俞某冬在泰国监狱以视频方式出庭。这是中国司法史上第一次实现跨国服刑人员的视频庭审。


庭审中，泰国刑事判决中认定“俞某冬将孕妻推下悬崖”的犯罪事实，直接成为中国法院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决定性证据。2025年10月10日，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准予双方离婚，并判令俞某冬给付王暖暖离婚损害赔偿50万元人民币。


这个结果令人欣慰。但欣慰之余，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这次的“以刑促民”，更多是“人努力”的结果，而不是“制度保障”的产物。 它暴露了一个根本性问题：我国法律体系中，缺少一条让刑民正义顺畅衔接的“通用高速公路”。王暖暖案的成功突破，目前还只是一个孤例，而非一个可复制的制度模板。


如果未来有更多“王暖暖”，她们是否还能获得同样的协调资源？是否还要从零开始，重新走一遍外交途径、重新协调跨国视频开庭？这些问题，指向的是制度建设的空白地带。

芸草添冬瓦

五、对女性的五堂必修课：从王暖暖的苦难中学会保护自己


王暖暖的离婚案，给所有女性上了五堂课。这五堂课，不是鸡汤，是从悬崖边、从ICU里、从两年的程序泥潭中，一步一个血印走出来的教训。


第一课：刑事定罪≠婚姻自动解除，你必须主动起诉。


很多女性有一个误区：丈夫犯罪坐牢了，婚姻是不是就自动没了？
不是。你必须主动起诉离婚，而且越早越好。
每拖一天，你都在法律上和那个伤害你的人连在一起。
不要等，不要以为“大家都默认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法律不认默认，只认那一纸判决。


第二课：跨国婚姻，签合同前先想好怎么解约。


你买手机看保修条款，签劳动合同看离职条件。
可很多人进入跨国婚姻，连“万一这人不靠谱，怎么离婚”都没有想过。
王暖暖案暴露了一个结构性问题：跨国婚姻的解约成本，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
一旦你的配偶在境外，尤其是服刑、失联或拒绝配合，你可能需要耗费数年时间。
婚前请先想清楚：如果这段婚姻出了问题，你能承受这个“解约成本”吗？


第三课：闪婚是豪赌，赌注是你的后半生。


王暖暖和俞某冬从认识到领证，只有两个月。她后来才发现：他隐瞒了犯罪前科、婚史、巨额赌债。全部致命信息，都在“蜜月期”之后才浮出水面。
两个月的时间，不够看清一个人。尤其当对方刻意伪装的时候。
领证前，至少做三件事：查征信，看债务情况；了解对方是否有犯罪记录；核实婚史。这些不是“不信任”，是成年人对自己最基本的负责。
宁可被说“多疑”，不要等到被推下悬崖才后悔自己“太信任”。


第四课：离婚损害赔偿，你要敢开口。


很多女性提起离婚诉讼时，只敢写“请求解除婚姻关系”和“分割财产”。
她们不知道，或者不敢主张：如果你是无过错方，对方的过错（重婚、家暴、虐待、犯罪等）导致了婚姻破裂，你可以主张离婚损害赔偿。
王暖暖不仅起诉离婚，还要求赔偿。法院判了50万。
这笔钱能不能执行到位另说，但它在法律上宣告了一件事：伤害不是没有代价的。每一份赔偿判决，都是对受害者尊严的正式确认。
作为女性，不要害怕开口，不要觉得“反正他要钱没有”。诉讼请求不写，法官不会主动给你判。


第五课：重生不等于“榨干自己换流量”。


王暖暖离婚后，选择了一条看似“励志”的路：签约MCN，直播带货，讲述自己的故事，卖货赚钱。
她想经济独立，想照顾父母，想为孩子积攒资本。这没有错。
但代价是：每周数场直播，常年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孕期、月子期都不曾休息，长期依赖止痛药维持。
2026年5月7日，她在拍摄现场突然惊厥倒地，送医后初步确诊脑动脉瘤。医生说，长期高压、严重透支、情绪剧烈波动是主要诱因。
她躺在病床上自问：“人生在世三万天，到底为什么活着？”
很多女性在走出糟糕的婚姻后，会陷入另一种误区：我必须拼命赚钱，必须证明自己。
她们把自己当成工具，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KPI麻痹痛苦。
但这不是重生，这是换了一种形式的自我消耗。
真正爱自己，是学会说“不”——不接超出身体承受的工作，不在深夜里赶通告，不为KPI出卖睡眠和神经。你的身体不会因为你有故事就变得坚韧。

芸草添冬瓦

六：本人作为一个法官助理的思考


梳理完王暖暖案的始末，我在办公室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自己最初问过那个问题：作为一名女性法官助理，如何在法理与人情之间平衡？如何在制度的裂缝中，仍然守住心底的柔软？王暖暖案给了我一个沉重但清晰的答案。


这个案子让我看到，法律有时候不是不够刚硬，而是不够“灵活”。它不是没有正义的决心，而是缺少让正义快速到达的制度通道。刑法上的正义跑得很快，四年就落锤了；可民事程序上的正义，却要当事人自己踉跄着、流着血、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它。而王暖暖之所以能走到终点，固然有她的坚韧，更有太多“个案协调”的偶然因素。


我害怕的是：下一个王暖暖，如果没有舆论关注，没有最高法的顶格协调，没有两国外交机构的高效配合，她该怎么办？那个“33年以后才能离婚”的残酷推断，会不会变成她的现实？


这个案子让我坚定了两件事。


第一，我会在每一个可能的岗位上，推动制度的微调。比如，在草拟审查报告时，多写一段关于“刑民程序衔接障碍”的分析；在参与司法解释征求意见时，把王暖暖案的教训写成具体条款建议——比如，是否可以设立一种“特别程序”，允许受害方凭生效刑事判决直接向民政部门申请“因配偶重罪导致的婚姻关系终止”？这不会废除程序正义，而是在极端情形下，为正义打开一扇快速通道的门。


第二，我会把王暖暖的故事，讲给每一个我能触达的女性听，包括我现在写下这些分析，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让她们在走进婚姻之前，先看清法律能保护她们什么、不能保护她们什么；在遭遇不幸之后，知道该怎样拿起法律的武器，而不是独自哭泣。


王暖暖用2332个日夜换来那一纸离婚判决。她说过一句话：“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正义从来不会缺席。”


而我想补上半句：正义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你要像王暖暖一样，踉跄着、流着血、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它。


那才是真正的重生。

芸草添冬瓦

以上内容谨代表本人个人观点。
如果有其他婚姻家事相关的困惑、感兴趣的内容，欢迎女性朋友与我交流。
芸草作为多年婚姻家事调解法官助理、婚姻家庭高级咨询师，随时欢迎各位畅谈。

fff

芸草添冬瓦 发表于 2026-5-12 21:21
三、刑民悖论的深层剖析：两道铁轨，没有岔道口

说的太好了！ 特别是最后一句！

fff

最难以想象的是，就连公众人物都要走这么繁杂的程序，要不是这件事情没有热度，简直难以想象

fff

怎么全是黑条 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