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上空掠过一群寒鸦,鸦羽落下来,像黑色的雪。没人去赶。
昨日白天的票决来得比前日更利落。姜维站在台中央时,脊背挺得笔直,甲胄上未沾一粒尘。他望向诸葛亮的方向——诸葛亮羽扇悬在胸前,停了半拍,最终只微微颔首,没有挥扇。
姜维便笑了。那笑意很浅,像刀尖上凝的一滴光。
“我愿领票。”他开口,声线平稳,“只一件——我出局之后,诸位若再遇见有人学我当年的口吻说话,千万莫信。有些招数,用过一次,就不该再用第二次。”他解下佩剑搁在鼎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曹操,“孟德公,你那一句‘不出人不代表不观人’,我记到今日。只是不知——你观我,观得可准?”
曹操没有回答。他负手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目送姜维的背影走向投票席。竹简落进铜鼎时,姜维没有回头。
投票如潮,比蒸蒸日上那日更汹涌。有人低头,有人闭目,有人攥紧手中的竹简迟迟不投。对酒当歌的酒樽停在唇边许久没有饮下,最后只是把酒泼在脚边青砖上,低声说了一句:“敬你。”
姜维的身影在暮色中消散。而夜——夜从不怜悯任何空席。
子时刚过,铜雀台东厢突然爆出一声裂帛般的剑鸣。众人赶到时,只见逼我使出无情剑的剑鞘斜插在砖缝里,剑已不在鞘中。人倚着廊柱坐在地上,双目圆睁,胸口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干干净净,像被极薄极快的刃精准地取走了什么。他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张着,掌心空无一物。
没有人听见他出剑的声音。他自己就是那把剑,而那一夜,有更快的东西找到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有人发现杜预倒在了西侧耳房的书案前。他身下压着散开的竹简,墨迹未干——似乎是夜里仍在研究什么。左手的指缝间夹着一片玉坠残角,和头夜夜枭爪子上勾住的半截斗篷同色。竹简上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断在“卦象所指向东三”这六个字上,墨痕在“三”字的最后一横末端洇开了一小团,一口黑血模糊了竹简的大部分区域。
张角的九节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符咒簌簌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左慈拾起杜预手边那片玉坠残角,对准烛火照了又照,沉吟半晌,只说了六个字:“是旧物,非新伤,死因为中毒。”
自刎归天从梁上倒挂下来,这次没有唱阴恻恻的小调。他只是悬在那里,倒着望向两具渐凉的躯体,安静得像一截垂下的黑布。
小乔的月白斗篷还系在廊柱上。姜维的佩剑还搁在鼎沿。逼我使出无情剑的剑鞘还插在砖缝里。杜预的竹简还摊在案上。
檐角的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次气遇寒不散,化作一行小字悬在黎明前的暗空中:
“第四日。遗言耗尽。剑折简裂,慎之又慎。”
晨光终于破开云层,斜斜照进铜雀台。十七道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比昨日更短了一些——而长夜之后,还有长夜。
曹操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第一次站到了鼎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鼎中那簇将熄未熄的炭火,缓缓开口:“今日,先问一句——昨夜谁在子时前后,见过无情剑?”
无人应答。
风过铜雀台,吹动貂蝉系在廊柱上的发带,发带轻轻拂过小乔空席上那方素白的绢。吕布的方天画戟拄在身侧,戟尖的寒光映出他沉下去的眼眉。诸葛亮终于摇动了羽扇,很慢,很轻,像在丈量比时间更沉重的东西。
东边的竹林里,夜枭再次扑棱棱飞起。这一次,它的爪子上什么也没有——但有人看见,它飞来的方向,是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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