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上的薄雪早已化尽,露出青砖地上干涸的暗色水渍——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昨夜未及擦拭的血。
鼎中炭火熄了。没有人去添。
前日那场对跳,像一把钝刀,生生将二十四人的影子劈成两半。蒸蒸日上站在鼎东,手里还攥着那颗啃了一半的青柠檬,汁水淋漓地往下滴,他笑得豁达,说:“咱家命苦,但咱家不骗人。”恭喜爹可以称帝了立在鼎西,长袖垂落,只淡淡一句:“村长在此,谁人僭越?”——话音落地时,众人看见蒸蒸日上握着柠檬的手抖了一下。只一下。
后来便是漫长的拉锯。有人较多人信恭喜爹,说他气度沉稳,更合村长的分量;也有人不信恭喜爹,生怕鬼故事。左慈的龟甲第三次掷下,仍是不阴不阳的卦象;对酒当歌的酒樽续了又空,空了又续。唯独曹操始终阖着眼,像一尊覆了霜的石像,只在最后投票前睁开一线,低声对身旁的关羽说:“蒸蒸日上……退得太快了。”
退水。两个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轻轻搁在了案上。
蒸蒸日上退水那一刻,铜雀台上所有的争吵都静了一瞬。他把柠檬核吐在掌心,朝众人亮了亮:“罢了,咱家认。咱家不是村长,咱家就是个光脚不怕穿鞋的。但咱家得说一句——”他转向恭喜爹,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酸涩的汁水,“你可要把这村长当好。不然,咱家做鬼,也得托梦骂你。”
白天过去,投票如潮。蒸蒸日上的名字被一道道写进竹简,投进青铜鼎中,燃起最后一缕青烟。他没有再辩,只是蹲回那个角落,把剩下的柠檬皮一点一点撕碎,撒在脚边,像给自己撒了一把纸钱。
日头落尽时,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淡下去。二十四席,自此又空出一位。
而长夜——长夜从不因谁退场而停顿。
子时刚过,暗渠里的乌角鲨突然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嘟囔了一句:“有血腥味。”檐角的龙低低伏首,鳞甲上凝了一层薄霜,比昨夜更冷。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吕布——他巡夜至西廊时,方天画戟的戟尖突然一颤,挑落了一瓣月白的斗篷。
是小乔的。
没有惊叫,没有打斗的响动。她就像一片落花,静静倚在廊柱下,月白斗篷裹着身子,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指尖是冰的,唇色是灰的。她手中还握着那盏昨夜递给吕布的茶——茶早已凉透,茶面上浮着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枯叶,叶脉纹路像极了一只闭合的眼睛。
貂蝉第一个赶到。她蹲下身,将小乔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声音更轻:“她昨夜说……想去看东边的竹林,说生死不明失踪那夜,或许还落了什么东西在那里。”貂蝉抬起眼,看向张角,“你的太平道,可曾窥见那片竹林里,今夜有什么?”
张角的九节杖悬在半空,符咒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他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太平道只见——竹林深处,有一条路,路上有脚印。去时一步一个,回时……没了脚印。”
众人面面相觑。仁之剑将剑鞘拄进砖缝,声音沉得像砸进土里的桩:“没了脚印?是被抹去了,还是……回的人,已经不必走路了?”
无人应答。风过铜雀台,卷起小乔斗篷的一角,露出她怀中半张烧焦的纸笺,纸笺上只残留两个字,墨迹被水渍晕开,却依稀可辨——“恭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二十四席中分别铺上了一方素白的绢。貂蝉解下自己的发带,系在了小乔曾经倚靠的那根廊柱上。吕布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握戟的手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上前。
铜雀台上,龙重新昂起头,朝东方吐出一口白气。那气遇寒不散,又化作一行小字,悬在众人眼前:
“第三日。遗言余四。长夜未央,慎行。”
对酒当歌添了新酒,这一次,他在小乔的空位前也斟了一杯。酒面微动,映出二十三张面孔——有人低眉,有人怒目,有人沉默得像石头缝里的黄莲。
曹操终于睁开眼,望向恭喜爹可以称帝了,只说了四个字:“守好你的席。”
恭喜爹长袖拂过鼎沿,没有答话。他面前那方青铜鼎中,炭火将熄未熄,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东边的竹林里,夜枭扑棱棱飞起,爪子上什么也没有。但所有人心知肚明——
第三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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